年关将近时,一场瘟疫从沪城的乡间闹了起来。谁不想好好过个欢喜年呢?一场本该早早就叫人发觉的大难,因这个年关被沪城的官员层层瞒到了除夕夜。
这是政室厅的官员们,头一次这么击锣密鼓地团结合作。
沪城的百姓哭了,这自然不是被官员们感动的,而是,死亡在朝他们笑呢。
已经到了这关头了,乡间的百姓还是老实着,老实地生、老实地死、老实地面朝黄天、老实地栽进厚土、老实地以为他们本该就这样“老实”。老实的百姓跟不老实的官员,在乱世里是那么般配,就像瞎子娶了麻子脸的媳妇儿一样,那么地相得益彰。
成了沪城市长的方达曦是在与阿西守岁的当口,才得知了瘟疫堵不住的消息。方达曦丢了手里的花生瓜子,回房里掏了枪就赶着出了门。他也晓得,远方的哭声,总不那么容易被听到,是怪自己闭塞了耳朵!
九道江,就天天在方达曦眼前,江上反常而太平地瞧不见死尸,可江里的小黄鱼却比往常年份里,肥头大耳了好些圈。
大家原以为烟花与夜色化作的遮掩帘能叫市长瞧不清路,却哪想方达曦自己开着车去了沪城外城。
染了瘟疫已死的、染了瘟疫将死的,全埋在外城呢!
官员的记性没被今个的烟花卷着升了天,他们尤记着如今的市长不比老市长,这是个脾气不好的、会杀人的!他们终于晓得怕了。
方达曦在城外瞧见了还没埋进土里的尸山,倒是没急着发火,拉了个卫生部的主任问了几句,才晓得自己这些天都是怎么被人极用心地包在鼓里的。
这些人的这样用心,都叫方达曦觉着惭愧,他想着自己追姑娘时,都没带这样用心的。
方达曦:“手抖什么?别怕,事情到了这步,我倒没火气了。都没事儿啊,我还指望你们接着办事呢。今晚就算了,一会儿都回家守除夕,过了年再理这码事。年头年尾过不好,来年什么事都顺畅不了。”
主任:“我们就是怕方市长过不好年,才没敢跟您提……”
方达曦:“这是你们的孝心呐!只是以后还是早报上来,你们看,要不然这事早管,也死不了这么多人吧?”
方达曦望了眼身后立着的几个官员。几个人刚才还是掉了毛的病鸡,听见方达曦的宽慰,已经发灰色的生命里,又回光返照了些生机玫瑰色。
主任:“这也是没法啊,市长,本来就是不太平的年月,到了这当下病死的也没怎么,反正不是被炮弹轰死,就是没粮米吃饿死……”
余下几个官员都往方达曦的身边靠上,帮着腔。方达曦听着身边的“生死判官们”对人命的点评,自己也不住地拿下巴戳锁骨窝。
他又抬眼瞧了眼天上的月亮,几个活人在死人堆旁互相推脱呢!可月亮还是那么亮堂、那么圆满。人间太平还是不太平,它都不管,它只管自己开心地圆,开心地缺。
“砰”的几枪,方达曦毙了身边的几个官员。
身边的近卫被枪声震得眼皮跳了跳,他们或许是本心就极正,或许是还没登上高位。总之在这夜、这当口,他们还是晓得家庭纲纪与社会道德的,他们也觉得方市长做的对,官员们做的不对。
方达曦:“都瞧好了他们!旁的纪律不记得,那太不打紧,我自己都不遵纪守法,哪儿能管着别人。但有一点,你们都记着!没人非逼着你们把天下众任往肩上扛,冲出去就给人堵枪眼、做肉弹!可最紧要的,别害人,别害自己的同胞!对不起祖宗先人,哪个晓得你们明个是过大年还是上新坟?”
这场瘟疫一直从年前延宕到了次年四月,沪城的殡仪馆每天都有烧不完的人,城外的墓地比城内的痢疾药还要热销。
战祸与疾病,对年老的人也是那样不孝。
那个打落了阿西第一颗乳牙的老孙死在了路边,是阿西亲眼瞧见的,只他是穷死的还是病死的,没人晓得。
随后,老人炳叔的生命也终结在了这场瘟疫中。
炳叔老人死前与将死的顾家老狗一样,替方家人忧心忡忡,他因怕自己将人瘟过给方家的人,而悄悄躲了出来。
他开了一辈子的车,到了这将死时,手来当脚的关口,也还是连辆洋车也不愿替自己叫。他怕自己的病要连累洋车夫。他就这么一路晃荡去了九道江桥,要再最后看一眼沪城的心血脉。
总有人会死,生生不息的,只有九道江。
临了,因实在想念大爷,炳叔又折去了政室厅。还隔一道街口吧,炳叔终于栽倒下去,眼睛瞪着政室厅的方向,不能瞑目。
方达曦请人给炳叔的尸身入殓时,入殓师从老人身上翻出一张黑白照。
方达曦一瞧相片的票口,才晓得老人早把遗照预备好了。
吴嫂还说,炳叔改信基督,一是受了耶稣的召唤,二是不想做了死鬼还要劳烦大爷清明寒食,非给自己烧纸钱,就怕以后给方达曦添麻烦。
懂事的老人故去,更叫留下的小辈心疼与追忆。
方达曦给炳叔捧了哭丧棒,顶体面地送走了这个给了方家人一辈子忠诚的老人。
又过了两三天,阿西也倒了下去,这叫方达曦的眉心挤出了川子大山。
在医院中,阿西病床四周都围了帘子——医护也怕过上阿西的病。
他几番醒来过,总见不着方达曦的看望,自己还顶体贴地想着,如今方达曦头上顶着整个沪城的难,来看自己确实太要分心。
宽心话,他不是打没换牙前就顶爱跟自己说?
别人呢,也因瘟灾忙忘了嘱告阿西,他瞧不见家里人,实则是医护不肯统口同意放人进来。
这也无怪医护,他们也是菩萨心,方家马厩里的马长成四条腿,也要被过上马瘟,两条腿的方市长凭什么就不能过上人瘟?
方达曦呢,实则每天也是来的。因担心自己的市长头衔要给医院裹乱,他每天只远远儿地等在阿西的病房楼下,拿着根望远镜瞧阿西在窗户口偶有的人影。
医院的护士这么瞧着,好些个都将手帕哭湿了几块地方。谁不羡慕与被打动呢。她们也才十七八,“浪漫”都是从书里与外国电影上得来的,那么她们也想有人能立到墙下,这么等等自己。
可当事人方达曦此刻哪还能想到“浪漫”呢?同是沦落人的沪城慈母们,她们也想不到自己“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”。他们想的都是病了的亲亲人儿,什么时候能好、怎么才能好,与巴望着叫自己替亲亲人儿以身代之。
又过了几日,方达曦手里的望眼镜陡然找不出楼上的阿西了——阿西那天忽然起了精神,跟医护要了碗粥喝,在这之后就再大不肯醒,人也顶胡乱地烧着。
依医生的隐晦提醒,方达曦是该给阿西备棺材与寿衣了。
方达曦的心脏上被挂上了一颗极重的秤砣,一直往下坠,不晓得要落于何处。他没顾医护的阻拦,摘了脸上的棉口罩,掀开阿西病床的帘子,钻上了阿西的病床,抱着阿西一起躺着、挨着。
谁也没当真瞧见过,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们,大家都只是听过、拜过神明们。神明们到底为人们做过什么,那些福报到底是人们的努力,还是神明们赐予人们信仰他们的恩惠,这不得而知。
方达曦只晓得死神确已从自己身边带走太多人,他不止一次地想过,等到自己死时,等到死神来带自己时,他一定要跟死神搏斗,不为自己,而是为他失去的那些人出出气!
如今,他抱着阿西,想的已经不是自己死后要与死神搏斗,而是现在就要与万恶的死神搏斗!这个神明已经从他身边带走了那样多人,就留一个给他,就不行么!
方达曦:“执月,回来了,回来了,我等着你呢。”
方达曦:“执月,你不晓得吧?你不在了,我其实,也不想再在了。”
从清早一到了后半夜,方达曦才发觉自己已经被阿西枕脱臼了一条胳膊,心里骂他“你这是什么铁打的身子?那就快点回来啊!”
阿西听不着方达曦的肺腑震颤,但这天后,是果真渐渐好转了。
彻底清醒时,他睁眼依旧没瞧见方达曦。他依旧只晓得方达曦大略天天忙公务,还是脱不开身。也依旧不晓得方达曦实则总来,且在他濒死时,方达曦是预备好了放弃家国抱负的。
这瘟是一定要治的,方达曦拿出自己的私产贴补了其中用度。
许是因为如今,方达曦不许沪城货币银元上印他这个新市长的大头了。这新印的钞票瞧着就不大亲切,以至他改了长性,变得实在很肯往外掏钱。甚而还弯着腰出去求了外市的几个大户借款,才将这场拼死的瘟给控制住了。
数月的奔波累,生出了一双小鬼手,扯住方达曦的脚踝,将他拽倒了。
小爷才康复出院,大爷又躺下了,方公府的人都气得不肯再给菩萨佛爷烧香了。
好在医生来瞧了瞧人,诊出市长不是被阿西过上了瘟疫,只是累极了才累倒。你就说金乌大太阳每天上班,到晚也要下山休整身子骨呢!
方达曦抱着枕头睡着了,因为吃了医生开的药,而将被罩和床单上都汗湿出了人形。再睁睁眼时,瞧见了阿西抓着自己的手,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方达曦将怀里的枕头放到了身后,轻轻侧了腰,亲上了阿西的嘴唇。
设若这是梦呢,谁吵醒了方达曦,方达曦就要杀了谁。
嘴里滑进了咸味,方达曦都不晓得自己虔诚地落了泪。
“趁着我脑袋真在发热,就这么一次,只这么一次。”方达曦心想。
他的心里妥善筹谋着一则祖父与父亲的未明志,可阿西又何尝不是他想妥善安排的另一则未明志呢?只是,乱世里头,可以杀人失了手、可以伤人敲错了骨头、可以丢了公事私产、可以受人唾骂、可以成了秃鹫与蛆虫……可就是不能,弄糟了阿西。
这件事、这个人,是他宁愿“错过”,也不能“错了”的。
阿西醒时,瞧见方达曦正趴在窗前,跟外头的什么人正吵着呢。
静蝉路的房子全被烧了后,方公府的人如今都是住在方达曦从前在政室厅大楼旁,购置的一处酒店里。这处还顶方便方达曦办公来回,就是有些吵闹。
今个是个环卫将路灯敲得蹭通天响,都快吹灯拔蜡的方达曦忍耐了一阵,实在受不住了,披着块大毯子,老蝙蝠似的穿堂而过,过来与环卫和气讲道理。
他这人,要对着真恶人的呢,倒简单,摁着人后脖颈,端着刀枪我活你死;要对着平头百姓,就讲道理,讲不过,至多是吵一架,吵不过时,又恨不能自己是个女人,冲过去扯人头发。
阿西见他个初愈的病人都吵得脸色红润了,想这是绝对要败下阵来的前景,便忙将人拖回了屋里,顺手带上了窗。
阿西:“回去躺着。兄长别急着张嘴骂我像吴嫂,是医生早说了你要补觉。我说兄长怎么哭湿了半个枕头,原来是吵不赢别人,心里不服。”
方达曦:“我那是汗浸的!执月,今天的报纸呢——嗨,还看什么呢,反正还是骂我的!”
方达曦这话不假,董慈从前当市长时的“无为而治”,倒是颇对他的风评有疗效。方达曦没能向已上了西天的前任取这章经,还挺使气力地将崖岩上的沪城往回拉了拉,叫沪城百姓恢复了些生气。可如今,本该算作功臣的方达曦,却险些被沪城的百姓挖了方家的园陵祖坟!
这事闹得方达曦也顶牙疼,他把乌龟壳扔进火里烧半天,怎么算,这卦下下签都是托了吴海鹰的福!
说起来这个吴海鹰呢,他自己这里死了个秘书长做的女婿,女儿那里死了个和尚做的丈夫。因此,他如今睡觉都是睁着眼睛,寤寐思服地不肯放过方达曦。
沪城几个报馆的主任,很有几个就是吴海鹰的后生。以至,近日沪城报头上刊的全是方达曦排除异己杀了前市长、前秘书长,其奋力救瘟亦或是在秀肌肉,造舆论、控民意、意图洗刷其罪行与帮派恶史。
方达曦在家再有世家涵养,也不是庙里土木石做的菩萨。
方达曦:“我倒是真没想过要跟往事干杯,可他们这是要我做什么?袖手旁观、无动于衷?敢情这瘟病还长眼睛,挑不上他们?”
阿西:“他们是闲的,他们拉完屎,都要回过头捏成个三角形的……这话,是吴嫂说的。”
方达曦:“吴嫂,是个诗人!”
听到了阿西的最后半句,方达曦才正式对阿西的斯文放下心来。
方达曦:“这才是咱们报上该登的!”
阿西:“宋哥还说,今个厨房下了锅的草鸡都要被吴嫂的诗情给激活了。”
方达曦:“小宋,是个作家!咱们家藏龙卧虎啊!”
阿西笑了,他低头帮方达曦掖了被角,抬眼看方达曦时,瞧见了方达曦鬓间长出了白头发。
明明去年,方达曦还全是黑头发,钢针似的,像他的脾气。
也不晓得为什么,方达曦的白发,比他身上的刀疤,更叫阿西悲愤。
“我的兄长才三十一啊。”阿西心想。
阿西:“我给你拔白头发吧?”
方达曦:“拔了也要再长出来。”
阿西:“这种白头发是急火催的,拔了,以后就只长黑的。”
方达曦:“那你又怎么晓得,以后就没有急火再催我了呢?”
阿西:“因为我不许。我的兄长永远青春,只长黑头发。”
常说的美人迟暮,廉颇老矣以外,还有淮王鱼肉老、勃虎丢利齿、满山红不红,哪个逃得过青春东逝呢?
方达曦壮年英雄,还在青春,长了白发,他也不怕。不过谁不爱听,心上人的心愿里头,有得是对自己的祝福呢!
方达曦:“执月?”
阿西:“嗯?”
方达曦:“没什么。”
阿西:“枕我腿上。”
方达曦:“嗯?”
阿西:“给你拔白头发。”
方达曦:“嗯。”
阿西:“疼不疼?”
方达曦:“不疼。”
阿西:“嗯。”
方达曦:“执月?”
阿西:“嗯?”
“喊喊你。”方达曦心想。
方达曦:“咱们都太平了,真好。今个的太阳真好,玉兰花也开了,咱们沪城真香!”
阿西:“嗯。”
“嗯”一字,在这时,是温柔,也是他们二人的直道相思了无益。
无尽的昏迷过后,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。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,请下载星星阅读app,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。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,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。
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,胸口一颤一颤。
迷茫、不解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这是哪?
随后,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,然后更茫然了。
一个单人宿舍?
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,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。
还有自己的身体……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。
带着疑惑,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,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。
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,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,外貌很帅。
可问题是,这不是他!下载星星阅读app,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
之前的自己,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,工作有段时间了。
而现在,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……
这个变化,让时宇发愣很久。
千万别告诉他,手术很成功……
身体、面貌都变了,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,而是仙术。
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!
难道……是自己穿越了?
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,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。
时宇拿起一看,书名瞬间让他沉默。
《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》
《宠兽产后的护理》
《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》
时宇:???
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,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?
“咳。”
时宇目光一肃,伸出手来,不过很快手臂一僵。
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,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,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,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。
冰原市。
宠兽饲养基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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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兽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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